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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谈:朴实如山

http://www.frguo.com/ 2021-01-29 湖南日报

  他在部队上就入了党,是一名令我羡慕的共产党员。1968年,我们一同复员回到煤矿,成了涟邵矿务局红岩煤矿的一名矿工。我们的关系由战友变为工友了。

  开初,我们都被安排在矿中心区。虽然这里也是山沟沟,但这是矿部所在地,有小商店、小粮站、小理发店,有矿区医院,附近还有一座小学校。从涟源开往新化的省级公路从中心区旁边通过,时有班车往来。相对来说,中心区居住的人多些,繁华一些,生活也比较方便。

  不久,矿里开工兴建第四号风井要抽调一些人到那里建井。这个风井坐落在离中心区十来里路的一个山头上。那里远离村庄,非常偏僻,交通十分不便。许多人都不愿意去。问到他时,他回答得十分干脆:“风井要开建,总得要有人去搞。我服从安排!”就这样,他说服自己在矿中心区充电房工作的妻子,带上他们的家当便上了山。

  他上山不久,我邀了几个伙伴去看他。那时上山没有公路,一条羊肠小道串连着这里的坡坡岭岭,花了近两个小时才走到那里。山坡上仅搭盖了两栋棚子似的平房,住着二三十个工人,十分荒凉、清冷。他见到我们非常高兴,从山上捡来蘑菇,扯来小笋子,还炒了腊肉,美美地招待了我们一餐。此后不久,我便离开了这座矿山。

  直到10年以后的1979年秋,我在《工人日报》当记者时,回到这座矿山采访,一打听,他们夫妇俩仍旧在山上,上山仍旧没有通公路。我在矿部一位干部陪同下,翻过木丝坳,走了十五六里山路去看他。他挖了自己种的脚板薯,又煮上春夏时日采来的蘑菇招待我。餐桌边交谈,我才知道,他已是3个孩子的父亲,老大和老二都上学了,可山上没有学校,只好放一个在奶奶家,放一个在外婆家。这时,我才更深一层地体会到在这山顶上生活的艰难!

  不觉间,又是七八年过去。这年冬天,我到冷水江市深入生活,兼任这里的市委副书记。市里把我安排住在市武装部的一栋宿舍里。一天,我从外面回宿舍,看到门缝间插有一块硬硬的从包装箱上撕下的纸片,取下一看,只见上面写有几行字,字迹像这粗硬的纸片一样,一笔一划,像树枝搭起似的:“谭谈,听说你到冷水江来了,我来看你,你不在。我还在老地方,想见见你。”下面署名:忠汉。

  他来了?还在老地方?我沉默了,心在怦怦地跳。

  屈指算算,18个年头了。我的这位老兄一直待在荒凉、偏僻的山顶上?这次,他这么远跑来找我,是不是想要我帮忙将他调下山来?我捏着这块纸片的手,不禁抖动起来。是啊,他领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在那里默默地度过了18年。这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啊!他应该下山了,应该下山了啊!

  他所在的这座矿,是我兼任市委副书记的这座城的领地。次日,我上路了。这时,山上通了公路。小车,在一条一个之字一个之字的山间公路上奔跑着。为了便于解决他提出的要求,上山时我特意让小车开到这个矿区最繁华的地段,把矿区党委书记老张拉上车。路上,我忍不住问老张:“他干得怎么样呀?”“很难说具体,没听人讲他坏,也很少听人讲他好。这也许是我太‘兵僚主义’,也许是他太普通了。”这话我信,在涟邵矿区四五万名工人中,他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。“那么,他有没有提出过要下山呢?”“也没有呀!”

  很快,车子爬到了山上,停在井口边的坪里。老张领着我朝山坡上的那栋平房爬去。随着我的几声大喊,从一个门里走出来一个矮矮的女人。那是他的妻子陶素莲。

  “忠汉呢?”

  “洗澡去了。”

  一会,一个穿条裤衩光着膀子,袒露出一身结实肌肉的汉子,从坡下陡峭的石级上爬上来了。是他,我的战友周忠汉。

  “身体可好?”

  “好!”

  “家里呢?”

  “好!”

  “孩子们呢?”

  “好!”

  他一边给我们端来自己煮的糯米甜酒,一边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言辞回答我。经我细细盘问,方知他的大孩子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业,老二老三还在读书。还是那样,一个在奶奶家,一个在外婆家。

  “你,有什么想法就讲呀!我特意把你们书记请来了。”我谨慎地启发他。

  “没、没什么想法。”

  “有没有想过要下山呀?”我知道他秉性迟钝,便进一步启发他。

  “想过。可是,我又想,这山上横直要人搞呀!”

  我一下沉默了,心里热热的。抬起头来,放眼望去,眼前苍山如海。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山头,全都默默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,朴实无华……

  如今,我的这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战友,我们中国共产党员的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党员,已经远行了。每次想起他来,我眼前就会浮现矿区那一座座普通、平凡的山峰……我仿佛觉得,他就立在那些山峰之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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