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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区

http://www.frguo.com/ 2021-04-14 殷君发

  “体温38.5℃,CT显示肺部白块,核酸检测阳性,咽拭子试验阳性。”周佳琳医生戴着厚实的口罩,防护服、护目镜将他捂得严严实实,我竖起耳朵,才听清她说的话。

  “这么说,我……”

  “确诊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。”她的语气冷峻,不容置疑。我来不及看她的表情,事实上,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的脸,全部被口罩遮盖,护目镜上凝结着雾水。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,被周医生冷峻的话语击碎。

  我已经被隔离观察几天了?我都记不清了,三天还是四天。刚开始,我很有信心,自己应该没事,大概就是一个小感冒而已。我没去武汉,甚至连洞庭湖都没跨过去,远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,怎么可能会传染上这种病?随着隔离时间的推移,我每天都会追问医生检查结果,但他们迟迟给不出答案。这让我忧心忡忡,充满了恐惧感。在疾病面前,没有不害怕的——我还年轻,不想死,也不能死。今天的新闻说了,这种病会人传人。我该怎么办?小美怎么办?还有一周就过年了,如果不是困在隔离病房,我早就到亲爱的小美家过年去了。我们说好了,2020年2月2日领证,说是图个吉利,不管是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往左,怎么看都是“20200202”,多么吉利,多么顺畅。有人说我们蹭热点,管他呢!哪个结婚不是为了图个吉利图个喜庆?

  “我会这么倒霉吗?”我冲周佳琳的背影大喊,“你们会不会弄错了?”

  周佳琳回转身来,护目镜后面的眼神依旧严肃:“不会错。安心休息,等下李护士来给你打针。”

  “我不要打针!我不要打针!”

  我的吼叫引起了同室病人的反感:“你吼什么吼?她是医生,是来救你命的!”

  同室病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。他很瘦,看起来不足一百斤,脸上的褶子比岁月还要深沉,表情木木的,既不看我,也不多说话,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的样子。他几乎和我前后脚进的隔离区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干什么的——大概已经退休了吧,我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感染的。

  我瞪了他一眼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是这个病,我不是!”

  “灾难面前,不要侥幸。”

  “多管闲事!你希望我得病啊?”

  “小伙子,这样说话可不好!”他的语气传递对我的轻蔑。

  “可恶的病毒!我日你祖宗,我诅咒你十八辈子祖宗!”我给小美打电话,我还只说“我感染了”这四个字,手机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,刺痛我的耳膜。小美竟然挂断了我的电话!我以为是手机信号问题,再拨过去,她的手机已经关了。

  李护士端着一个盘子过来:“胡建华,打针了。”

  我直愣愣盯着李护士,照样看不清她的脸。口罩背后,一定是一张俊俏的脸吧。从内心里,我是拒绝打针的。但我无法拒绝这个在危险的时候拿生命守护我们的人。我伸出手臂,撸起衣袖,她给我扎上橡皮管,嘱咐我:“握拳”。我隔离之后,一直觉得李护士的声音是这里最好听的,柔柔的,绵绵的,像唱歌,仿佛是江浙一带的口音。

  我的血管很好找,也很好扎,针头很顺利就扎进了血管,血慢慢回流到输液管。她一只手按住针头,一只手松开橡皮管,然后贴上胶布,固定针头。虽然隔着橡胶手套,但我能想象得出,她的手娇小、白嫩,我又想起小美,她此刻在干什么呢?手机关机,是没电了还是有意关的?

  小美是谁?你们竟然问我小美是谁!小美是我的未婚妻,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漂亮的女医生。她原本不是我的女朋友,她的前男友是我朋友,两个人认识也有好几年了。我声明,绝对不是我挖墙脚夺人所爱,是小美和前男友分手之后,我才开始追求她的。其实,小美是个工作狂。工作起来,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。我们约会,她经常迟到,弄得我像个小白一样看人家卿卿我我。小美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爱洗手,什么“内外夹弓大立腕”口诀背得溜,她不但自己洗,还要求我也按照“七步洗手法”去洗,每次要洗够三分钟。和小美好之前,我洗手从来都是冲一下,洗那么久干吗?可是,小美不干,一定要我按照她的规矩来,习惯就好。她说。我还真的就习惯了这种洗手。

  我是发自内心爱小美,愿意把命都交给她,更别说钱了,我愿意把钱交给她管,她却不接银行卡。对钱这档子事,小美历来都不在意,大大咧咧的,以至于前男友拿她的钱花天酒地,她还蒙在鼓里,等待要买房了,她一查,银行卡上只剩下四位数了,两人大吵一场,分手了。“这么大手大脚的主,我养不起。”这是小美留给前男友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“人都交给你了,我还在乎钱?”我还是把手机银行密码告诉了小美。

  早几天,我们公司放假,我对小美说,我们去欧洲旅行结婚吧!

  我爸妈一直盼着我结婚,催促我趁他们手脚还利索,早点给我带孩子。还要给我买房买车,家里有这个条件。我一直不愿意,骨子里就看不起啃老族,父母的钱是养老钱,辛苦了一辈子,把他们的钱榨干,我不忍心。

  小美有些迟疑:“你都还没见过我爸,打什么结婚证?”

  是的。我跟小美恋爱将近两年了,一直没见过她家人。她曾经告诉过我,母亲走得早,是父亲拉扯她长大的。我想了一会,说:“今年去你家过年吧!我也给未来的岳父尽点孝心!”

  小美难得休息,我也很难见到她。这让我一天到晚无所事事。终于等到她出班休息,我赶紧拉着她去商场购置年货。商场里看不出有多少紧张气氛,每个人的推车里无一例外堆满了年货。过年的气氛浓烈,商家使出十八般武艺促销。我生活的这个城市,还没有感觉到病毒带来的紧张和恐惧。

  这个时候,小美的科主任来电话了,听语气,挺急的。她表情严肃,边接电话边走,扔下我一个人,把沉重的年货交给我,自己打的走了。

  小美这一走,我跟她只通过一次电话,她让我注意安全,尽量不要出门,出门戴口罩,记得勤洗手。她的语速极快,好像很忙,容不得我多说话,就匆匆挂断了。

  一个人搬一大堆年货,是一件很累的事。我叫来快递小哥,分一半年货寄给乡下的父母,告诉他们,我今年去女朋友家过年,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,该吃就吃,该喝就喝。父母听说我要去女朋友家过年,有点激动,终于找女朋友了,问长问短,差点就要查户口了。我也感觉到他们的失落,这个年,大概是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没跟他们一起过年。

  一觉醒来,太阳出来了。难得的腊月阳光,心情顿时惬意起来。这时,我觉得自己有点畏寒,摸了摸额头,有些烫。我的心一紧,赶紧去看医生,一测体温:发烧!

  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:“医生,是不是测错了?”

  医生发给我一个口罩,示意我戴上,让我到专门的发热病人休息室,休息十分钟再来。

  再测,还是发烧。我被隔离了。

  我身体素质还算不错,怎么传染上这种病?百思不得其解。我打电话给小美:“我被隔离了!”

  电话里,小美声音急促:“呆在医院观察,哪里也别去!”

  小美的手机里同时传来了火车的鸣叫和站台上广播声,我心中一惊:“小美,你是在火车站吗?你要去哪里?”

  通话被挂断了!

  我百思不得其解。小美去火车站干什么?接人吗?没听说要接什么人啊!再说了,即使是去接人,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,难道是去接她的前男友?难道她们藕断丝连死灰复燃了?不不不,不可能!

  小美至少要安慰我一番,最起码会问我在哪个医院?倒不是希望她来看我,这个时候,也不允许有人来医院探望我。可是,她神神秘秘去火车站干什么呢?为什么要挂断我的电话呢?我已经隔离在医院了,她就放得下心?

  “胡建华,醒醒!醒醒!”

  我被周佳琳推醒,感觉到脸上有冰凉的泪水在蔓延。

  “胡建华,你哭什么?一个大男人,哭哭啼啼,连个女孩子都比不上。”

  我哭了吗?我分明见到小美了。她额前的“刘海”把浅笑衬托得生机勃勃,举手投足散发着迷人的温柔,让我神魂颠倒。听说,我和她在一起之后,她前男友足足瘦了十多斤,一米七八的个子只剩一百斤,像一根竹竿在风中晃荡,随时都能被刮跑了。

  “吭哧吭哧”的咳嗽使我坐也不是,躺也不是。躺下来咳得厉害,坐起来身上插着管子。一双纤小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胡建华,别激动。你放心治疗,我们在你身边。”

  我感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凉。这是种感觉让我想到“打摆子”这个词,内心的恐慌让我觉得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。我感觉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,我好像要被捂死的时候,这只手又把我松开,我大口喘气,刚刚喘息两口,胸口又被堵住了,压得我钻心地痛,每一次呼吸都在咳喘中艰难完成,让我窒息。

  我的喉咙中,堵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,吞不下去,咳不出来,任凭我使出吃奶的力气,它依然无动于衷。此时,那双无形的大手,从我的胸口,移到喉咙上,它使劲卡住我。又好像一个手持长刀蒙面人,在我身后紧追着我。我想跑,却跑不动,那个蒙面人见我不跑了,在离我很久的地方停下来,阴森地笑着,那种笑,让我心里发怵。

  “胡建华!胡建华!”周佳琳再次大声呼喊我。我听得见她的声音,张大嘴巴却说不了话。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我感觉自己要死了!

  “快!吸痰器!”

  我的口罩被取下,一根管子插进我的喉咙。“吱吱吱……”这声音很刺耳,吸痰器的负压试图将那一团黏糊糊的污物吸出去。然而,她们试了好几次,都没成功。

  “稀释剂!快!”

  不知道是谁往我的喉咙里注射了一些清凉的药水,不久,我感觉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开始变稀薄,就像冰块一点一点融化。

  吸痰器再次“吱吱吱”响起,追杀我的蒙面人见我有了帮手,丢下大刀一溜烟跑了。

  我睁开眼睛,世界一片雪白,脑海一片空白。周佳琳站在我面前,我依然看不到她的面容。

  从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,我又被这个女医生给拽回来了。我不想仅仅用感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,感激这类词,对现在的我来说,太苍白、太无力。她不仅仅配得上我的感激,更配得上我的铭刻。

  我很想知道,周佳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我并非好色之徒,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,却非常渴望看清她的面孔。善良的人,该有姣好的面容吧!就像我的小美。你看,她穿着笨重的防护服,戴着三个口罩,还能麻利地将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。脱下这身防护服,她该是一个身手矫捷的跆拳道运动员吧?或者,她从小练过体操,却阴差阳错当了医生。

  傍晚下起了雨。透过窗户,只有冷冷的路灯电线杆在雨中孤独站立。“噼噼啪啪”的雨声,淋湿了我的思绪。隔壁病床的男人正在打电话。百无聊赖,我想跟他聊聊天。隔离之后,除了医生护士,没有人跟我说过话。我被隔离了,不是被孤立了,我又不是雨中的那根电线杆。

  他终于打完电话了,我试探地问:“跟老婆打电话?”

  他斜了我一眼,脸上的口罩很刺眼:“不是老婆,是一位朋友,我女儿突然联系不上了,托朋友打听打听。我老婆2003年去世。”

  “因为……非典?”话刚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不该这么直白问人家的伤心事。

  他的眼神黯淡了:“是的。现在,女儿也联系不上了!”

  我的心猛地沉下了,像被锤子“咚咚”地击打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,说:“没事,已经过去17年了,我和女儿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。”

  “那你,没再娶?”我发现我笨嘴笨舌,真的不会聊天,人家都说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,我是把天聊死了。

  他侧转身子面向墙壁睡着,不再理我。这个夜太静了,太漫长了。好在还有雨声陪伴,护士也隔一段时间来病房看望我们。

  急促且惊天动地的咳嗽声,一阵一阵钻进我的耳朵,折磨着我的心脏。我也一样,有时咳得翻江倒海,恨不得把肺掏出来看看,到底有多白?难道是被漂白粉漂洗过吗?咳嗽声盖过雨声,交错起伏,融进焦躁、苦闷、忧虑。这个冬夜,或者说之后无数个寒冷的夜晚,这种消沉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担忧,时时刻刻占据着我的心。

  咳得急促的时候,护士会过来,给我吃一些药片。白白的药丸,像雪花一样轻飘飘的,却无法给人雪花般的美感。好多年没下雪了,不下雪,没有冬天的意境,用我这个工科男的语言来说,就是不像冬天。我喜欢雪,小美也喜欢雪,我将小美比成雪,纯洁、洁白、白净。可是,小美怎么突然就不理我了呢?手机一直无法接通,微信不回,毫无音讯。

  吃过药,体温也不算太高,暂时没有咳嗽的侵袭,我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,又开始活跃起来。我牵挂小美。她的笑是那么甜,那么温柔,怎么突然就不理我了?难道是嫌弃我生病了?不会吧!绝对不会!她也是一名医生,怎么会嫌弃我呢?可是,她这么久不联系我,到底是为什么?真奇怪!难道她人间蒸发了?不行,我一定要问问她。

  大半夜的,小美一定在睡觉,我不忍心打搅她。我蜷缩在病床上,盯着手机上那一串熟悉的数字,多么渴望按下通话键,多想听到小美缓慢柔和的声音,而不是那种“突突突”打机关枪一样的语速。她是重症监护室的医生,向来雷厉风行,有时候,我开玩笑说找了一个“女汉子”做女朋友,她就会怼我:不愿意就分手!我哪还敢回话。

  这会儿,我隔壁床的那位斯斯文文的先生,应该也没有入睡,我听见他咳嗽和喘息的声音,沉重地划破夜空。夜班李护士过来,问:“蒋教授,您感觉怎么样?”

  他应该是憋足了劲回答护士:“没事,你去忙吧!”

  我这才知道,他姓蒋,还是一名教授。我接过李护士的话说:“这么巧,我女朋友也姓蒋。”

  蒋教授大口喘着气,自顾不暇,根本没有精力搭理我。李护士说:“胡建华,睡觉!”

  我自讨没趣,一脸的无辜,枕着严冬的雨声、隔离病房的氧气从湿化瓶里汩汩流出的声音,毫无睡意。我问护士:“这个病,能不能治好?有不有特效药?”

  护士说:“现在没有特效药。据说这种病毒是因为吃野生动物,主要是吃蝙蝠、穿山甲之类的,被它们身上是病毒传染的。”

  “我的天!蝙蝠也敢吃!非典就是从果子狸身上传染过来的,怎么还敢吃这些野生动物!”当然,非典流行那一年,我还小,这些话我都是从小美那里听来了,虽然那时候她也还小,但非典对她来说,是一场巨大的灾难——她失去了母亲。

  李护士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显得沉重。这个夜晚,她好像没有停下来过。我仔细观察了一下,她最长相隔十五分钟会到病房里来巡查一遍,咳嗽的没咳嗽的、发烧的没发烧的、睡觉的没睡觉的,她要在每个人床旁站一两分钟再走。

  担惊受怕中,一个晚上好不容易熬过去了。早上,李护士给我们送来早餐:一碗瘦肉米粉,一个水煮鸡蛋。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倒出来,我哪里吃得进?周佳琳进来查房,依旧是笨重的防护服、护目镜和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。她的目光在床头柜上扫了一下,说:“胡建华,不吃早餐怎么行?尽量吃,营养要跟上去。”

  我把口罩往下扯了扯,露出鼻子和嘴巴,递给她一个眼神:“蒋教授也没吃。”

  周佳琳又转身去做蒋教授的工作,医生说话,还是三句话不离本行,无非是注意营养、调节好心态之类的话。这几天,我呆在隔离病房,这些话都听麻木了,我敢肯定,耳朵里都长出了茧子。电视里播放的是疫情新闻,微信朋友圈也是疫情新闻,真真假假的消息满世界乱飞。

  蒋教授端起米粉,嗦了几口又放下碗,苍白的脸上都是焦虑,看了让人心疼。看到蒋教授这样,我也对早餐略表心意,嗦了两口。周佳琳监督我们:“吃完!吃完了我才会开医嘱。”

  无奈,我只得硬着头皮,将米粉和鸡蛋全部吃完。蒋教授见周佳琳一直站在床边,只得重新端起饭盒。看着我们吃完早餐,周佳琳又问了问病情,安慰我们:“信心是最好的药!记住,没有一种病毒不被人类打败。”

  暖流涌动。这话说得太好了。蒋教授却说:“说得那么好听!病毒是残酷的,要死人的!”

  我顿时没话说了。周医生的说法激励人心,蒋教授的说法呈现事实。角度不一样,说出的话就不一样。我理解蒋教授的心情,自己生病了,女儿失联了。可是,我不也一样吗?我也感染了,未婚妻没有任何消息。着急上火没用啊!

  我试着问:“蒋教授,您是教什么的?”

  “医学生理学。”

  我的天!他是教医学生理学的!我记得小美告诉过我,她父亲是医科大学医学生理学教授!小美,也姓蒋,叫蒋小美!难道,他们是父女关系?眼前的这位,难道就是我未来的岳父?

  太巧合了。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。我压抑狂放的心跳,问:“蒋教授,您的女儿是不是叫蒋小美,在市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当医生?”

  蒋教授转过脸,眉毛拧成“川”字,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,问:“你怎么知道?难道你认识她?”

  “伯伯,小美是我女朋友!”小美现在没有消息,我忧心忡忡,“您也没她的消息吗?”

  “没有!”他还在打量我,“她没有告诉过我,她男朋友叫什么名字。确切地说,我根本不知道她有男朋友。”

  尴尬了。小美竟然没有跟老爷子说跟我谈恋爱的事?怎么可能!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,我们都准备登记结婚了。老爷子的脸色虽然憔悴,但目光犀利,就像X射线,随时都可能穿透我的身体,看清我发白的双肺。我解释道:“是真的,我们还准备20200202这一天去民政局登记结婚,都预约好了。”

  老爷子好像相信了我说的话,不再提防我问:“小美也没告诉你去向吗?怎么会突然失联?”

  “其实,我也感到奇怪。那天,我跟她正在置办年货,她接到电话,就匆匆忙忙走了。”

  “难道,她去武汉了!”老爷子神情黯淡,自言自语。

  “武汉!我的天!难怪那天我给她打电话,背景声音是在火车站!”

  老爷子突然坐起来,氧气管也脱落了。此时,我只能安慰他:“别急,她也许手机坏了。这个时候,根本没地方买手机啊!”

  这段时间,电视里每天都会播放疫情的新闻,每一句话都揪住我的心。武汉的情况让大家都提心吊胆、揪心、难受。这个时候,除了救援的队伍,谁会往武汉去?

  我真的后悔,一直没有跟小美要她闺蜜或者同事的联系方式。我不喜欢牵牵扯扯,更不愿意她误会我有什么图谋。现在想起来,两个人有共同的朋友太重要了。

  “给市人民医院打电话!查到小美的下落。”情急之下,我跟老爷子商量。

  老爷子点头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现在通讯这么发达,找个人应该不是难题。电话打过去,人家很热情,证实了我们的猜测。

  “她真报名去了武汉!”老爷子的语气,既心疼又无奈,“女大不由爹啊!”

  看来,小美跟父亲商量过,他没同意。她对我却没有说。也许,她根本就不想告诉我。她就是这样,认定的事,人家再反对也没用。那么,之前所谓的登记结婚、去她家过年,都是敷衍我的?我的心里一阵悲凉。

  老爷子盯着电视,她难道是要从新闻画面中,找女儿的身影吗?我何尝又不是!别说我们在电视里找不到小美的身影,就算找到了她,在隔离病房里工作的那身装束,也认不出来。聊天的时候,小美曾经告诉我,医生护士内部将隔离病房称为“红区”,当时我问,为什么叫红区呀?小美说,红区就是隔离区,也叫污染区。黄区就是限制区,也叫半污染区。我当时没在意,这个称呼跟我没什么很大的联系。我是个机械设计师,对医院里的事情,没有感性的认识。这次,我彻底感受到“红区”了。

  “别找了,休息会儿吧!”我劝老爷子。两个人戳破这一层关系,我还真把他当成长辈了。他成为我的岳父,是迟早的事。等小美这次从武汉回来,我一定要娶她,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。没有赶上20200202这一天打结婚证,但不妨碍我们成为一对幸福的新人。

  老爷子像没听见一样,一直盯着电视。晚上,护士送来饭菜,老爷子的视线也没挪一下窝。我隐隐担忧,劝他:“这样下去,怎么得了?担心女儿是人之常情,总不能一天到晚看电视吧?”

  老爷子长叹一声:“都怪我太宠溺她了!”

  “您放心,我会迁就她的!”

  “但愿吧!小胡,表面看起来你性格还可以,两个人在一起多容忍。她性子强,别跟她犟。”做父亲的担心女儿被欺负,我能理解。

  “小美倔强,但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。她学识丰富,有爱心、同情心、事业心,这样的女子,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
  老爷子绽放出一些菊花般的笑容,笑起来,脸上的褶子好像没那么深了。

  除夕夜,小美终于打来了视频电话。老爷子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。他的嘴唇、手,甚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:“小美,你怎么不听话!让你别去的!”虽是嗔怪,却满是父爱。

  小美也哭了。她报名参加医疗队支援武汉,接我电话的时候,正准备上车,手机掉到轨道上,被火车压得粉碎。到了武汉,一直忙一直忙,中途不能吃饭、喝水、上卫生间,穿脱隔离服很困难。下了班,回到宾馆倒头就睡,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。这是她第一天休息,赶忙借了同事的手机打来电话。

  我侧耳听着父女俩的通话,好想说几句。但我不能让老爷子认为我是个不成熟的人,一直忍着,没敢吱声。

  老爷子突然说:“小胡和我住一间病房。我们现在是同病相怜的人了!你个小丫头,找了男朋友都不告诉我,还想给我来一个突然袭击啊!”

  终于提到我了,我从病床上蹦起,凑到镜头前:“小美,你好吗?”我承认,自己是个没有什么出息的男人,想小美想得心慌意乱,肝肠寸断。

  小美瘦了,脸上有一道道勒痕,很深。我问她怎么回事,她故作轻松,告诉我戴N95口罩和护目镜必须要勒紧,才能把病毒阻挡在身体之外。小美的眼睛红红的,眼皮也是肿的,那双纤细的手上长满了红红的疹子,我看了更加心疼:“你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!等你回来,等我和你爸从红区出去,我们办一个盛大的婚礼!”

  小美要我们不要责怪她。报名参加医疗队是早几天的事,我和他父亲都还没被隔离。医院定了人,换不了。再说了,即便是她不去武汉,也不能在身边服侍我们。我连忙说:“我理解我理解!相信你爸也会理解!”

  我的话得到了老爷子的首肯,他半眯着眼,频频点头。我们不能聊太久。小美是借同事的手机,我看到了她,知道她的去向,知道她还安全,这样就很好了。千叮咛万嘱咐,注意安全!注意安全!她是在前线打仗,我不能让她太分心。

  打完电话,我的心轻松多了,这些天压在我心头的那块石头,被这个电话搬走了。

  知道小美在武汉,我和老爷子的牵挂就有了目标、有了方向,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撞了。

  在隔离病房,就像狮子困在笼子里,每天要打针、吃药、吸氧,还有该死的咳嗽、喘息,折磨得我们无法安睡。心烦意乱没有用,生气更没有用,只能接受现实,慢慢调整心态,勇敢面对这场突然袭来的灾难。

  不咳嗽、不发烧的时候,我就和老爷子聊天。聊得最多的当然是小美。聊得开心的时候,我们会笑。小美母亲非典去世后,她立志学医,要当医生,救更多的人,不让人家失去亲人。蒋教授原本是不同意小美当医生的,太累。小美打定主意,容不得父亲反对。填高考志愿的时候,她压根没跟父亲商量,自己做主,选报了志愿。蒋教授知道反对无效,也不能闹得不愉快,就默认了。后来,又考研,两父女有过一次探讨,小美要考重症医学专业,蒋教授建议女儿考相对轻松一点的专业,比如内分泌科、中西医结合科,小美不同意,自作主张填报了专业。那以后,蒋教授有了“女大不由父”的深刻感受。当然,除了小美选择专业上的分歧,父女俩还是和谐的。一段时间朝夕相处,从内心里,我们真的将老爷子当成了亲人。他是一个严肃、有涵养的知识分子。

  严冬很快过去,春天倏忽而至。立春这一天,周佳琳医生来查房,告诉我们,我的第一次复查病毒核酸检查结果阴性,说明这几天的治疗开始见效。明天再做一个核酸检测、CT和咽拭子检查,如果检查结果继续阴性,就可以出院了。对我来说,这是我进入红区以来,最好的消息。

  周佳琳跟我说话的时候,老爷子一直看着我。我压制喜悦,问蒋教授的检查结果,她摇摇头,不知道是没出来还是没效果,老爷子的脸唰地沉了,夜色般黑黢黢的。

  周佳琳赶紧安慰:“蒋教授,我们明天再做一个检查。您一定要心平气和地配合我们的治疗!越是到艰难的时候,越要坚定信心!”

  我也不失时机劝他:“老爷子吉人自有天相,我们都会活着从这里出去的!”

  老爷子的心情才慢慢好起来。周佳琳转身的瞬间,老爷子突然问:“这几天没看见那位李护士了,她休息了吗?”

  “她……”周佳琳欲言又止。

  “她怎么了?”老爷子追问。

  “她也被隔离了。住在楼下的病区。”周佳琳的声音很小,但我听得真切。我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睛突然湿润了。

  “怎么会这样?”老爷子喃喃自语,无法接受周佳琳带来的这个消息。

  我看见周佳琳的身子晃动得厉害。也许,她需要一场失声大哭,来释放这种恐惧、压抑。

  我想到小美。她不会被感染吧?每天面对一群感染病人,上苍一定要保佑她平安回来呀!

  我和老爷子沉默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李护士,那么年轻的小姑娘,即使在红区,工作累压力大,顶着被传染的风险,还想方设法安慰我们,逗我们开心。虽然我没有看见过她的脸,但她的笑声,一直慰藉着我们的心。

  我不知道,如果检验结果不转阴,自己还能顶多久。更不知道,老爷子能顶多久!情绪奔溃,我们只能默默祈祷:李护士只是疑似感染!

  我和老爷子都没有睡,也不想说话。面对灾难,我们的埋怨、不满、怨天尤人,是多么苍白无力。这个晚上,叹息一声接着一声,比咳嗽声还要稠密。

  凌晨时分,老爷子突然说想吐,胸口闷,憋得慌。我一个激灵,赶紧按下呼叫器。周佳琳闻讯而至,做了简单的检查,吩咐护士:“心电监护仪!”

  我在一旁任何忙都帮不上,干着急。周佳琳说:“赶紧高流量氧疗!”

  治疗措施上去了,氧气急速流进他的鼻孔,可是,他的脸色依然猪肝一般的颜色,没有什么改观。

  周佳琳见情形不对,吩咐护士:“快准备气管切开,上呼吸机!”

  锋利的手术刀找准部位,周佳琳麻利地完成了操作,呼吸机连上了!我才小声舒了一口气。真悬!

  然而,还没来得及庆幸,心电监护仪报警了:嘀嘀嘀的声音,就像一道道催命符。周佳琳和护士配合,做了电击复苏。我听到她急促的声音,喊着护士:“150焦!”“200焦!”不断加大电流量,老爷子的身子直挺挺地,毫无反应。

  周佳琳宣布蒋教授死亡的时候,我的眼泪奔涌而出!他怎么就死了呢?他还年轻呀,刚刚退休,还没来得及享受晚年!狗日的病毒,我日你祖宗!他看不到我和小美的婚礼,他还没有将小美亲手交给我,还没有来得及祝福我们!

  不管我怎么哭,老爷子回不来了。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小美,她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现实?

  几天后,我从红区出来了,神情恍惚,恍若隔世。戴着口罩,茫然地走在空旷的大街上,茫然地回到租住的房间,茫然地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
  这是我人生最悲惨的一个春节,但愿这样的惨剧不再降临人间。

 

  (此文获2020年湖南省文联阻击新冠肺炎主题文艺创作优秀作品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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