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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需侧耳细听

http://www.frguo.com/ 2021-12-17 长沙晚报  宋清平

  阳光在冬天回来的时候,我觉得它是故人。

  在不太远的夏天,我们之间发生龃龉,因为漫长的几个月里,阳光都在我的身边闹腾,热烈得像一把高歌猛进的辣椒。哪怕我坐在室内,它也会想方设法地从可以进来的窗户爬进来,握着我的手或臂膀,不惜黏住我的周身,包括我身边的绿植啊、文具啊、书啊、键盘啊,还有我身上的每一寸地方。如此热烈的势头,让我止不住地后退。

  夏日阳光掘进的地方,就是我让出的领土。

  一直习惯呆在阴凉地方的书本,没有想到阳光会这样强势入侵,大剌剌地跨到它身上,一时半会不准备撤退。书有点急啊:字宝宝们会不会被晒伤呀?它们可是很少被这样的强光强热刺激啊。书把目光投向我:主人啊,救救我们吧,至少翻翻页,不要让一页的字宝宝晒得太厉害。我却是个自私的家伙,直接从窗口离开,躲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把那些与我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抛诸脑后,令它们承受那炽热的拥抱。

  若正好与电脑结成了同盟,要共同处理好一件事,那我就对不识时务冲进来的阳光不客气了,起身,刷地拉上窗帘,把阳光从头到脚推出去,让它把一腔热情停留在窗外,或者随便什么地方,反正不要倒在我和电脑身上就可以了。

  阳光在那一刻肯定委屈。我却眼皮儿也不抬,继续与电脑密谈。没看到我们在办要紧事儿呢,我推的可不是阳光你,而是你某个时刻萌生出来的不识时务。阳光就是这样的傻大个儿,今天推了它,明天准卷土重来,把头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,保不准它还以为我与它是初识呢,要不然,为什么明明听说阳光活了很多很多年,老得比我的祖先还老,却依旧年轻有力,像个愣头青呢?

  被我推出窗台的它,把过剩的热量与光明洒在墙壁上,草丛里,树梢上,湖水中,只要它能够去到的地方,它都热情洋溢地迎接与投入。它葆有对一切已知与未知事物的好奇心,兴致勃勃得每时每刻都像刚醒来的婴儿,每一样事物即便它已看过不止千万遍,也依旧像第一次相见。它把最原始的热情、最纯净的爱恋、关乎生死的依赖,倾注在它所投入的这个世界身上,每一件事物、每一个生命,都是它的热恋。

  万物被焚烧,人类在躲藏。

  所以万物皆与阳光融为亲密的一个整体,那是一个丰富到奇异,多元成宇宙的大家庭,因为经过酷烈至无法躲避的痴缠,它们已经对彼此了如指掌。

  只有人类游离在外。

  人自建堡垒与文化,与阳光若即若离,所以有了无数的空白,等待想象、思想以及一切可能的东西去填充与补缀。

  怨夏天的阳光太热烈,驱赶、 躲避,皆由此而起。欣喜冬天的阳光像故人,喜悦、依恋,也是由此而起。

  所以,当阳光不计前嫌,在冬日重新光顾窗台时,我会如此激动。我曾经用多大的力气躲避它,如今就用多大的力气迎接它。我把窗帘尽可能地拉至边缘,不让它阻挡哪怕是一丝丝的阳光。阳光还是像夏天那样毫无芥蒂地奔进来,像个走了长路回家,见到了从小睡到大的床铺的人,全身心地扑上去,瘫在上面,微笑着不愿动弹。我是那个大床铺的一部分,被阳光兜头兜脑地抱住,有那么一刻几乎喘不上气。我知道这是喜悦的重量,久别重逢的所有故事化成一个姿势,在我的面前演绎,我和阳光怎么会不激动得差点眩晕?

  这样的姿势需要时间慢慢松开,舒展。我坐在桌前继续工作,任阳光在这间斗室里慢慢逡巡,审视着久别的每一个物件,每一处地方。我们言语不通,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我们之间情感的传递,温度是我俩沟通的工具。它在我裸露的肌肤上前行,说我的热量太小了,都没能够烘暖衣物,当我用手掌摩挲我的外衣时,上面已经是暖烘烘的了,这是阳光送给我的礼物,它知道这是我冬日最需要的东西。

  书把自己尽量敞开在那里,每一个黑字和图片都在向阳光问好。它们习惯了阴凉,可是冬天给它们的是寒冷。这是两个概念。书的每一个内容都需要阳光归来,帮它们回到熟悉的温度里,那是能够令它们安好的舒适区。

  时光走至现代,通信已把思念之苦一个个驱逐或破解,与阳光的聚首却不受此限制。亿万年来,不管万物走向何处何方,我们与阳光相见的距离皆不差分毫。人心变动,世事纷涌,阳光的初心和脚步却从不改变。

  我在阳光身上看到了永恒。这俗世中极为稀缺的东西啊,成为我恨它爱它,却依旧要与它相依相伴的意义。一代代人走了,自会有人接替而至,与阳光对话。颠扑不破的变化与这变化中颠扑不破的永恒——阳光的旅程,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思想源头的涓滴。我将它捧在手心,在冬日无声的脚步里,它的来处与历程,只需我侧耳细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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